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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 09-15

反偷拍猎人:有时真相不一定能帮助人

他的猎物是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 钛媒体 " 在线 "《反窃密猎人》视频截图

对于早已和窃密设备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何志会来说,窃密情况大同小异,真正深不可测的,是窃密设备底下的人性深渊。

情侣入住酒店,早上醒来看见空调口的黑色物体,经检查拉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针孔摄像头,拍摄了一夜,机器已经发烫;

针孔摄像头往往藏在空调里。/@小莉帮帮忙

大学女生发现女厕所被安装了数个针孔摄像头,警察追踪后,发现女孩们上厕所的视频被卷入偷拍产业链长达半年 ……

针孔摄像头就像一双贪婪的眼睛,隐藏在意想不到的暗处,你永远也不知道,你的隐私将被传送到哪里,又被多少人当成消遣的 " 大片 "。

随着类似偷拍窃密案件曝光,越来越多人找到了反偷拍猎人何志会,希望他帮忙检测出窃密工具。从 2010 年开始,偷拍、窃听器材还在大街小巷上公开叫卖的时候,何志会就开始了反窃密业务。

事实上,何志会与窃密设备纠缠的时间,要比这更长。反偷拍猎人曾经是一名 " 窃密达人 "。曾经,他一次次装上窃密设备,后来,他一次次拆掉同样的设备。

何志会拿着检测仪在检测窃密设备。

看起来背道而驰的两份工作,在何志会看来,都关乎正义。

偷拍猎人进化史

在何志会办公室显眼位置,挂着一个平平无奇、做工有些粗糙的电子万年历,上面印着 " 一帆风顺 " 的字样和图案,底端一排 LED 灯闪烁着日期和时间。

7 年前,他受广东佛山一位女顾客的嘱托上门检测。最终,在这个万年历的黑色背景里,针孔摄像头在特殊仪器的检测下现出了原形。

" 并不是所有的光都是针孔摄像头发出的,要找对形状。针孔摄像头的圆形非常小,且不会随着光照而移动 ",这是何志会多年来积累的经验。电子万年历插电的电路,为摄像头的运行长期供电,所以类似针孔摄像头一般安装在可以通电的设备里。

这个万年历是顾客的丈夫安装上去的,他们正准备离婚,没想到出轨的丈夫反咬一口,提前设好了局,想拍下妻子 " 不忠 " 的证据。

十几年来,何志会在与窃密设备斗智斗勇中,留下了各种各样的战利品,除了这个电子钟,插座、路由器、空调、充电宝、金鱼缸,甚至一颗螺丝钉,都有可能成为窃密设备的藏身之地。

何志会的反窃密事业,始于 2010 年,深圳华强北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在那里,他卖出了自己研发的第一台反偷拍设备。

那些年,他经常在深圳电子市场看到举着纸牌、拿着产品手册公然推销偷拍、窃听设备的人。不仅仅是深圳,在全国各地的电子市场,都能轻易买到针孔摄像头。

一开始,针孔摄像头的发明,主要用于警察以及记者的暗访调查工作。但很快,类似设备开始在市场上泛滥开来。

针孔摄像头被装在一款普通充电器上。

但那时候,针孔摄像头带来的影响仍旧有限。

何志会说,那是因为一开始偷拍摄像头的 " 神通 " 有限。其中有一种是存储式的,体积较小,但是还无法联网,所以偷拍者必须亲自从设备上取下存储卡,导入电脑才能查看。

另一种可以连接模拟信号传输,在两百米范围内可以导出视频,但是个头比较大。虽然叫做 " 微型摄像头 ",但是个头差不多有酒杯那么大,何志会戏称是 " 酒杯摄像头 "。

当时,针对个人的偷拍事件还比较少,所以何志会的客户也主要是企业检测,用来防止窃听、偷拍,商业机密被盗取。

来到 2015 年,Wi-Fi、4G 网络的普及在便利人们的同时,也打开了偷拍者的新天地。

有了这些技术,针孔摄像头如改头换面一般,偷拍者只需要将针孔摄像头固定在隐蔽处,便可通过连接 Wi-Fi 观看 " 直播 "。

今年的一起隐私被偷拍事件。/@都市报道

在体积上,针孔摄像头也越来越小,越来越精致,甚至可以塞进一个车钥匙、一个螺丝钉里。清晰度也有了很大的提升,有的针孔摄像头拍摄到的视频甚至达到了 1080P 的清晰度。

与此同时,偷拍产业链也出现了。情侣们的私密视频以及厕所偷拍、公寓偷拍视频等,变成了打包好的付费资源,在隐蔽的网络上被层层转卖。更有甚者,在一些专门开发的 APP 上,用户可以通过购买账号进入直播间,观看偷拍实况。

在民间,普遍流传着一些用连接 Wi-Fi 来查看有多少台设备同时接入,判断有多少人连接 Wi-Fi 的办法;还有一种方法是进入酒店房间前先不开灯,用手机摄像头拍照查看,如果有针孔摄像头,就会看到反光。

网传防偷拍方法。/@人民日报

但是,何志会说,如果遇到不用连 Wi-Fi 的针孔摄像头,或者是遇到一些镜头本身不发光的设备,这些方法就统统失效。为此,他和团队研发了一种红光检测仪。

由于针孔镜头里一定会有球面镜,当这款红光检测仪的红色的 LED 光照在球面镜上时,就会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反光亮点," 不规则,跟其他的反光亮点不一样 "。而且,这些检测设备上都会有一个由特殊光学镜片做成的观测孔。

通过这些特殊的设计,针孔摄像头几乎无处遁形。

这款探测器还可以在手机显示屏上看到检测结果。

针孔摄像头下的人性深渊

对于早已和窃密设备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何志会来说,窃密情况大同小异,真正深不可测的,是窃密设备底下的人性深渊。

他一次次帮客户拆下这些精心布置的窃密设备,也一次次见证了人与人之间信任的崩塌。

前不久,何志会接到一个检测的单子,客户是一家公司的老板。近几个月来,他发现已经合作多年的客户再也没有订单需求。他主动与客户联系,才发现他的客户已经和其他供应商合作。而这个 " 其他供应商 " 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相识多年的好友。

随着越来越多订单的流失,这位老板请何志会来做检测,很快就在办公室的沙发里找到了窃听设备。

在何志会把窃听设备交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给他上了一课," 在生意面前,朋友也不可信任 "。

何志会也遇到过一位女性,怀疑被丈夫监控。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管去哪里,她老公都知道。

后来,他果然在客户家的 3 个房间发现了针孔摄像头,就连车上也被安装了定位器,监控几乎包围了她的生活。

看着这些摄像头,她没有说太多,只是显得异常生气。何志会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了:女方决议离婚,于是丈夫采取跟踪的方法试图控制对方。

何志会清楚,一般客户在找他上门检测的时候,心里都有了猜测对象了。只不过等真正检查出来之后,客户仍旧是处在怀疑人生的状态。

他还遇到过一位 30 多岁的深圳女客户,平时喜欢去夜场玩。她老公不放心,于是起了歹念。

纸醉金迷,也是考验人性的时刻。/Unsplash

只不过,这份控制欲掺杂着复杂的利益关系——这个老公的工作、社会关系都靠他妻子,他无法承受关系破裂之后的损失。

不一样的是,那一次找出定位器后,这个女生并没有让何志会帮忙拆除。她说:" 你教我一下,当我不想被定位的时候,怎么关掉定位器,当我想它定位的时候,它怎么恢复工作?"

晚上的时候,何志会看到客户把定位器照片发到朋友圈,照常去了夜店。

真相不一定能帮助人

在成为反偷拍猎人之前,何志会曾经是一名以跟踪窃密为主要工作的私家侦探。

2005 年,南下深圳闯荡的何志会在报纸上看到了并不显眼的私家侦探招聘广告,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他应聘了这个岗位。

回忆起十几年前的面试,何志会说," 应聘主要看第一印象,当私人侦探,最好是融入到人群中几乎可以忽略的人 "。

现实生活中,侦探需要有 " 泯然众人 " 的特质。/ 电影《大侦探福尔摩斯 2》

进去之后,由师傅带徒弟,三四个月,何志会就学到了各种侦探技巧。

比如 " 跟踪的时候,并不是像电影里拍的走在被跟踪者后面,而是走在马路对面。因为人只会留意到身后的人,不会注意到马路对面的人 "。

再比如,干活的时候,一定要随身携带几套衣服,有快递员 的衣服,有休闲装、正式装,随时可以改变形象。

"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那时候,只要没活干,他就到深圳电子市场逛,买来各种窃密设备研究,什么车钥匙、打火机、手机 …… 窃听 / 偷拍设备藏在这些道具里都没有问题。

半年后,学成的何志会开了自己的私家侦探公司,名字就叫做 " 金盾调查 "。彼时,由于离婚官司中,一般是哪一方提出离婚,哪一方就要自行举证,有需求就有市场,深圳兴起了十几家私家侦探公司。

说是私家侦探,他却觉得自己更像是婚外情调查员。他说,当时,80% 的单子都与婚外情有关。

婚外情,外人看的狗血,是当事人的伤痛。/ 电视剧《回家的诱惑》

在这些案件中,大多数女性早已察觉到婚姻中的裂痕,对于何志会来说,他所做的就是结束猜疑,让她们看见真相。再者,如果最终离婚、闹上法庭,这些材料可以作为证据。

一开始,他坚信这份工作与正义有关,至少是在帮助弱势群体,帮他们看清真相。

当时,一位雇主找到他跟踪自己的丈夫。在高档餐厅里,何志会果然看到了顾客的丈夫与一名女子亲密的举动。他假装打电话,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切。

到了深夜,这名丈夫与情人开车到公园,关上车窗 …… 出于职业道德,何志会没有拍下车内的亲密场景。但他还是把看到和拍到的一切如实告知顾客。

电话那头,顾客没忍住情绪失声痛哭,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也许是孩子被母亲的哭声吓坏了。

何志会愣住了。

尽管任务已经完成,他却感到一丝无奈和挫败:这就是她想花钱买的结果吗?

他说,当时很多女客户都是家庭主妇,突然间知道丈夫的偷情结果,受到刺激,大多数客户往往会 " 冲动 ",家庭破裂之余,她们也很容易在离婚后失去经济来源。

何志会遇到的家庭主妇,面对丈夫的婚外情往往更容易崩溃。/《82 年生的金智英》

类似的事件,一度让他困惑。他开始慢慢觉得," 真相并不一定能帮助人 "。于是,在后来的调查中,他开始边行动边指导客户冷静处理,让事情的结果最优化。

当时,私家侦探虽然需求火爆,可仍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职业。2009 年 2 月 28 日," 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 " 正式被写入《刑法修正案(七)》,这条法律,把何志会送进了监狱。

再后来,何侦探变成了反偷拍猎人何志会。但以前的这段侦探调查经历,却成了他日后的反窃密工作的基础。

全民反偷拍

在何志会一千多平米的办公单位里,电脑键盘声此起彼伏。

一位网友发来一个黑色物体的照片,怀疑这里面有窃听器。何志会团队的工作人员指导对方拆开该物体后,发现里面装着一排奇怪的零件,工作人员判断:这可能是一款太阳能功能的窃听器。

另一边,一位工作人员正在回复一位客户的疑惑,对方怀疑公司厕所通风口上有奇怪东西。工作人员让对方发来一张近距离的照片,一看,果然又是针孔摄像头。

十余年来,何志会将当初的小摊位扩展为拥有上百人的反窃密团队,主要以反窃密设备的研发和销售为主。每天,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通过社交网络向客户科普反窃密技巧,有必要的时候,还会通过视频指导客户用仪器检测。

至少,目前商家已经不敢把针孔摄像头摆在台面。/@第一财经

因此,他发现这几年查到的窃密设备,相较 2018 年以前,有 " 退化 " 的趋势。不仅体积变大了,而且不再经常出现能联网的设备。

何志会认为,现在偷拍频繁被曝光是好事,这让大家慢慢有了反偷拍的意识,但也容易形成 " 草木皆兵 " 的局面。有一次,他就遇到一个客户,误把烟雾报警器上的 LED 光当成针孔摄像头,私自拆了,还赔了钱。

" 这表明大家的意识虽然有了,但反窃密的素养还有待提高 ",面对未知环境无法辨别偷拍设备,也容易认错。

于是,何志会和团队开始有意识地去到企业酒店,对普通大众以及酒店工作人员进行有针对性的反窃密知识培训。

何志会在进行反窃密培训。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酒店,看似是最危险的环境,其实也是最好检测的地方。" 因为酒店陈设一般比家里简单 ",只要掌握好一些偷拍设备常驻的 " 窝点 ",再用设备科学检查,就能确保安全。

何志会明白,未来,类似 5G 等技术覆盖后,很难想象偷拍设备又会有怎样的升级,反偷拍事业任务仍然紧迫。

只有全民反窃密意识和素养不断提高,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文中未标注来源的视频以及图片均为何志会提供。)

作者 | 马路天使

封面来自《窃听风云》

以上内容由"新周刊"上传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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